“政治犯”小萝卜头

作者: 厉华 来源:红岩联线 2021-11-23

  红岩的历史因为有了“小萝卜头”这样的“政治犯”而格外的悲壮!

  红岩的历史因为有了“小萝卜头”这样的先辈而更能给今天幸福生活的孩子们一种精神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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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振中(1941-1949)宋绮云、徐林侠夫妇的幼子。8个月大时即与母亲同时入狱,因长期营养不良,长得头大身小,被难友们昵称为“小萝卜头”。在狱中,因其行动较自由,常在不同囚室的难友之间,机智传递消息和物品,为革命者在狱中斗争做出重要贡献。因狱方特务不准其外出上学,由罗世文、黄显声将军先后教他识字读书及做人的道理,学习刻苦。1949年9月6日深夜,与杨虎城及父母等同时被害于重庆歌乐山松林坡“戴公祠”年仅8岁,解放后被评为烈士,是新中国年纪最小的烈士。

  二十多年前,一位中年妇女在白公馆监狱旧址小萝卜头的牢房门前,手里拎著一个旅行袋,久久的不离去,我们的工作人员数次招呼她看完展览就离开,可是她却并没理会我们。后来,只见她将手中的旅行袋放在地下,从旅行袋里拿出了一副一副的扑克牌,然后将其打开,将扑克牌一张一张的丢进了牢房的地板上。当她将这一百副扑克牌丢完了以后,站起来对我们的工作人员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李碧涛,小萝卜头在狱中唯一的小伙伴!

  李碧涛向我们讲述了她在狱中与小萝卜头的一段难忘的经历:1947年10月10日,13岁的李碧涛跟随父母一起被关押进了白公馆。一到狱中,父母即被拉去问案,把李碧涛一个人丢在阴森恐怖的大牢里。不知所措的她被吓得哇哇大哭,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这时候,只见一个个头不高,身材瘦弱,却顶着一个与身体极不协调的大脑袋小男孩,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小男孩以一个“老政治犯”的口吻对她说:“姐姐,你不要怕,不要哭,在这个地方要勇敢、坚强!”李碧涛一下怔住了,她不敢相信这么小的孩子竟能说出这样一句大道理。这个小男孩就是小萝卜头。

  为了能够平抚李碧涛的情绪,小萝卜头继续对她说:姐姐,我们来玩玩具!李碧涛苦笑地说:“这个鬼地方能有什么好玩的玩具?”话未完,只见小萝卜头噗地一声趴在地下,从铺满稻草的地铺里抽出了几十张牛皮纸。小萝卜头说:“姐姐,这叫扑克牌,是这里的叔叔阿姨专门给我发明的,我先交你认,再教你玩……。”李碧涛一看,更是哭笑不得了:“你这哪是什么扑克牌呀,是牛皮纸,而且画都没有画像!”话音刚落,只见小萝卜头站起身来十分生气地说:“姐姐,你不要乱说,这是叔叔阿姨给我做的,你不相信可以去问……。”李碧涛看着认真的小萝卜头,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很快,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子成了彼此最好的玩伴。

  也就是这几十张牛皮纸做的“扑克牌”成为他们在狱中打发时光唯一的玩具。一次,李碧涛一个人在玩这扑克牌的时候,被特务看守发现,以她违反监规为由将扑克牌没收了,并当面撕碎!小萝卜头在狱中唯一的小玩具被毁了,李碧涛非常难过,觉得很对不起小萝卜头,总想着今后若有机会一定要赔给他一副崭新的、漂亮的扑克牌。后来,李碧涛怀着歉疚的心情随母获释出狱。全国解放后,李碧涛听说小萝卜头在狱中被杀害,便一直想到重庆来看看。她要多带些扑克牌,让从未见过真正扑克牌的小萝卜头看看,也要了却自己的一个心愿……

  小萝卜头的原名叫宋振中,父亲宋绮云和母亲徐林侠是中共地下党西北特支的党员,宋绮云是《西北文化日报》的总编,1941年,被国民党特务秘密逮捕关进贵州息烽集中营。不久,母亲徐林侠也被诱捕进了监狱。当时,宋振中年仅八个月大,离不开母亲,遂跟母亲同时成为囚犯。

  在铁窗黑牢里,由于缺乏营养,没有正常的食品供应,宋振中的身体发育畸形,头大身小,模样令人怜爱,难友们都亲切地叫他“小萝卜头”,以至真实的名字宋振中被人遗忘。

  快要六岁的时候,“小萝卜头”跟随父母从贵州被押解到重庆白公馆关押。母亲徐林侠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便向狱方提出应该给孩子读书的机会,让孩子到外面去上学,可是狱方拒绝了她的请求。于是,“小萝卜头”的父亲宋绮云联合难友向狱方提出强烈抗议!不能虐待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最后,狱方迫于难友门的压力,同意让“小萝卜头”学习,但规定不能外出学习,只能在狱中楼上黄显声的牢房中学习。

  “小萝卜头”要上学了,这在监狱里是一件很大的喜事,每个难友都为孩子准备学习用具。父亲捡回一根树枝在地上不停的磨,把一头磨尖了以后作为笔送给“小萝卜头”;母亲徐林侠撕下棉衣里的一块棉花用火烧焦后兑上水作为墨汁;白公馆每一间牢房的叔叔、阿姨省出一张张草纸,给“小萝卜头”做了几个练习本。“小萝卜头”就是带着这些学习工具到监狱楼上黄伯伯处去学习文化的。

  在黄显声将军的牢房里,黄伯伯教“小萝卜头”学习语文、地理和俄文。“小萝卜头”学习非常认真刻苦努力,他从黄伯伯这里知道了监狱外边还有一个世界,他知道了许多他从未见过、听过的东西。有一次在听黄伯伯讲课的时候,“小萝卜头”眼睛死死地盯住黄伯伯的手,呆呆的发望,黄伯伯提醒“小萝卜头”要精力集中、注意听课。可是“小萝卜头”仍然是看住黄伯伯的手发呆。黄伯伯就问,你在看什么?“小萝卜头”慢慢的把黄伯伯的手举起来好奇地问:“黄伯伯,你手里的这枝笔为什么一写就可以画出颜色和写出字来?为什么我的笔又大又粗,要沾一下才能写一下?你是大人、我是小孩,你用这支大的,我用你手里的小的,我们两个换着用,好不好?”黄显声将军笑了一笑,他向“小萝卜头”解释说:“我告诉你,我手里的笔,叫做红蓝铅笔,它里面有铅心,而且是一头一种颜色,所以就可以直接写出字和划出两种颜色;而你手里的笔是用树枝做的,只是把一头磨尖了,里面没有铅心,所以需要在墨碗里沾一下才能够写一笔。”

  听了黄伯伯的话,“小萝卜头”反复的看自己手中的这支树枝笔,不停地摇头。他用渴望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黄伯伯手里的红蓝铅笔!

  看见“小萝卜头”的样子,黄伯伯笑着对他说:“你非常喜欢这枝笔?你想要我手里的这枝笔?可以,只要你能用俄语同我说上几句话,我就可以把它奖励给你!”听见黄伯伯这样的话,“小萝卜头”高兴的跳了起来!

  为了能得到这枝梦寐以求的红蓝铅笔,“小萝卜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躺在床上呀呀的背记俄文单词;早上天不亮起床,趴在铁窗下刻苦的学习。当他能够用简单的俄语同黄伯伯说几句话的时候,黄伯伯就把红蓝铅笔奖励给了“小萝卜头”。“小萝卜头”得到这枝红蓝铅笔后,欢天喜地的跑回自己的牢房,抱着爸爸、妈妈兴奋地说:“你们看,你们看,这才是真正的笔!”他激动地拿出草纸做的练习本给爸爸、妈妈写下了“大、小、多、少”四个字。“小萝卜头”拿着这枝笔是那样的幸福!他用纸把笔包起来,放在自己的内衣兜里藏起来,他再也舍不得用这支笔,他盼望着有一天出狱后,在黄伯伯说的教室里,在课桌前和同学们一起学习的时候再用这枝笔!

   “小萝卜头”每次从黄显声将军牢房学习下楼后,总喜欢坐在监狱底楼的栏杆上仰望天空呆呆的发望,他想看破高墙铁网,他真想出去看看!他想知道黄伯伯讲的老师、学校在哪里?他想看看黄伯伯说的汽车是什么样子?他更想知道黄伯伯说的商店究竟是什么样子?

  1949年9月6日,年仅8岁多的“小萝卜头”与他的父母和杨虎城将军等一起被秘密杀害了。解放后,当人们从地下挖出他的遗骸时,发现他的两只小手在胸前死死的握着,当把他那已经开始腐烂的小手轻轻打开的时候,里面攥着的是一枝短短的红蓝铅笔!

  在狱中这个特殊的环境中长大的小萝卜头,非常清楚的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知道如何去帮助好人,也知道怎样与坏人作斗争。

  一次,一位特务走过来想拿小萝卜头开开心。特务对他说:“小萝卜头,你叫我叔叔,我就给你吃块糖,这糖很好吃,是甜的!”小萝卜头看见特务手里的糖,伸出手要去拿糖,特务把手举高说:“先叫叔叔,后吃糖!”小萝卜头极不情愿的、慢慢的收回自己的手、不停地往肚里咽口水,吞吞吐吐地说:“你不叫叔叔,你叫看守,是特务!”这个特务瞪着眼睛说:“看守年龄比你大,你就应该叫叔叔的呀?快叫,叫了给你吃糖!”小萝卜头的眼睛死死看着特务手里的糖,嘴里却仍然坚持说:“不,你不叫叔叔,你真的叫看守、叫特务!”这个特务气急败坏,要去打小萝卜头,小萝卜头立即跳下栏杆跑回牢房。

  晚上,小萝卜头久久的不能入睡,他不停的问爸爸,什么是糖?糖是什么味道?他抱住妈妈问:“妈妈、妈妈,你怎么不给我吃糖?我们有没有糖?”他的妈妈不知所措,无可奈何的指着一旁的盐罐子对孩子说:“这就是糖,我们的糖就在里面,就是平时你吃的味道!”

  小萝卜头就是这样悲惨地在牢狱中度着他的童年的。

  小萝卜头从小生活在铁窗黑牢里,根据史料记载,他只有一次出过监狱大门!那是他的母亲徐林侠身患重病,狱方不得不用轿子抬她到国民党的四一医院去治疗,沿途为了照顾方便,特务让小萝卜头跟着一块出去。小萝卜头终于有了走出监狱大门的机会。

  当轿子抬出白公馆大门后,小萝卜头欢天喜地,连蹦带跳,他拼命地、认真地看眼中所出现的这一切的一切。房子、大树、汽车、公路、商店、土地庙……这对他来说是太新鲜了、太好看了!

  突然,小萝卜头看见一群跟他一样大的小孩,围着一颗大树跑来跑去的,他就情不自禁地向他们走了去,他边走边在想,他们怎样可以随便的乱跑?当他还没有走几步,一把大手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拽住,只听见特务说:“不要乱走,过来一起走。”他的脖子被卡住,但是他的眼睛还是死死的看着那些围住大树在乱跑的孩子。他真羡慕他们可以随便的跑来跑去……

  当轿子走过磁器口大街的时候,有家人正在办丧事,一口漆黑的大棺材停放在路边。小萝卜头咋咋呼呼地问:“妈妈、妈妈,那个黑呼呼的大家伙是干什么的呀?”他的母亲抬起头来一看,非常伤心、凄苦地对他说:“孩子,那是棺材,人一进去后就彻底自由了!”自由,自由啦!小萝卜头死死的记住了这句话。回到白公馆监狱,第二天他背着书包到楼上去上课的时候,他到罗广斌的牢房门口悄悄的对他说:“妈妈说的,只要进了棺材就可以自由了,你想想办法去找找!”他又兴奋的对许晓轩说:“许伯伯,找到棺材我们一起进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彻底的自由啦!”白公馆的每一个难友们听到小萝头这样的嚷嚷,他们的心在滴血,他们不知道该怎样向小萝卜头解释棺材真正的含义!

  在白公馆关押过的胡春浦同志,生前曾不止一次深情回忆起他和“小萝卜头”接触的点点滴滴。有一天,他胃病复发严重疼痛,难以进食。突然“小萝卜头”出现在他的牢房门口,瞪大了眼睛关切地问他:“很难受吗?”胡春浦看着“小萝卜头”虚弱的点点头,用手压着胃!“小萝卜头”又说:“想吃点什么?告诉我!”胡春浦看着这个一脸严肃的小孩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苦笑着说:“要是有点面条吃就好了!”其实,他心里知道,在监狱这种极其艰苦的环境里,要想吃到一碗面绝对只是奢望。可“小萝卜头”却对他说了声:“好的,你等着,我一会儿给你端来!”看着匆匆跑开的小萝卜头,胡春浦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从精神上得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慰和战胜病痛的力量!

  一个多小时后,胡春浦在睡梦中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叔叔,叔叔,快过来吃面条,面条来了哦!”胡春浦立即从牢房地铺翻起身来,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爬到门口一看,只见“小萝卜头”用他的一双小手将一个装满了面条的大碗举得很高。他说:“叔叔,快吃,我和妈妈给你煮得很烂,不嚼都可以吞下!”胡春浦在那一瞬间感动得直想落泪,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监狱里面居然还可以煮出这样的面条?他接过面条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感觉这是有生以来最好吃的面条!他边吃边惊奇地问:“小萝卜头,你们是怎样弄到面条的?在什么地方煮的呀!”只见“小萝卜头”神秘地撅着嘴说:“等你吃完,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后来,胡春浦才知道,煮面条的锅是女牢房里吃完东西后的空罐筒盒子,用的燃料却是“小萝卜头”从过道的油灯碗里一点一点“偷”的!原来当时白公馆经常停电,特务就用小铁罐装上菜油,放灯草在里面点燃做照明,在过道、牢房门口、转弯处安放了七、八盏。“小萝卜头”便经常乘特务吃饭的间歇,利用自己又长又大的衣服,悄悄地去提了一个油灯藏在衣服中,把油灯里的油拿回来倒在妈妈煮饭用的铁皮罐里,又悄悄地把油灯放回原处。为了能够攒上可以煮一次面条的油,小萝卜头要在不被看守发现情况下,十几次,甚至几十次地从一楼墙柱上的油灯碗里去“偷油”!好几个难友在生病的时候,都得到过小萝卜头的这样照顾,享受过这狱中难得的“营养面”。

  这就是小萝卜头,一个可爱的、聪明的、勇敢的小烈士。如果还活着,他今年应该有79岁了……

  曾经有一对父母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红岩革命博物馆小萝卜头的展板和实物柜前,母亲从包里拿出了一大捆铅笔,对小孩说:“你看小萝卜头,用的是树枝笔,本子是用草纸做的。你看你读书,用的是高级书包、文具盒;很多铅笔,用了一次以后,削都不愿削,又要买新的,读书两三年,不用的铅笔这么大一捆,而且都是可以再用的,你看你是不是浪费?”小孩看着实物柜里的树枝笔,看着爸爸妈妈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话:“妈妈,我错了,以后我把这些笔用完以后,你再给我买新的,好吗?”一个很简单的对比,使小孩懂得了不该浪费。

  红岩魂巡展在西安展出的时候,一个小学四年级一班的学生来展厅和我们搞共建活动。我们向他们讲解小萝卜头的故事,然后教他们再讲给其他的同学听。这个班的学生在学校数学、语文比赛中都是名列第一的,但在红领巾比赛方面从来没有拿过奖,因为班里有的尖子学生不愿加入少先队,他们认为加入少先队影响功课,耽误学习,有参加集体活动时间,不如多看点书。一个星期的共建活动后,当老师要求每个学生写一篇活动体会时,有个学生出人意料地写了一篇“我的入队申请书”。老师拿着这份入队申请书非常激动,带着这个孩子到展厅里面向我们表示感谢,我送了一套书给他,并且向他提出:你能不能把现在心里最想说的话或者感受最深的事写在我们的观众留言簿上?这位小朋友拿起笔来在留言簿上写下:“愿该展览在全中国少年儿童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小萝卜头,我和你永远在一个中队!”

  七十年过去了,小萝卜头宋振中永远是那样的年轻。他那天真的梦想今天已经变成了现实;他的渴望已经在今天无数的小朋友生活中得到了实现。让我们记住这位为新中国建立而牺牲的最小的烈士!